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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前往的遠方
作者:強生 郭
版本: 平裝240頁  2017 年 6 月 1 日  遠見天下文化出版
ISBN:9789864792276
內容介紹

 ★金鼎獎、中時開卷獎、台灣文學金典獎得主,最新深情力作

 

有一種孤獨,是因為求之不得;

另有一種孤獨,是心安理得,專注在認為值得的事情上就好。

五十而知天命,不是因為能未卜先知,而是漸漸知道,

哪些人哪些事,已經與自己無關。

可不可以從現在起,專心求一個自在就好?

 

我們也許曾錯過一個家,

失去過一個家,

忘記了某個家。

但在五十歲之後,我們都在回家的路上。

黃金歲月中,為了冒險,我們曾經離去。

銀光中,為了回家,仍然是一場冒險。我們還要再勇敢一次……

 

不再逃避生命底層我們終須面對的告別與毀壞,

之後才是療癒真正的開始。

 

無法記得有多長時間,我活成了一個不斷退守的人。努力隱藏自己的不快樂,用孤獨,築起高牆。直到三年前連串變故,逼我鼓起勇氣,面對自己。所有的相守或相忘,都是注定的緣分。緣分比情字更強悍,我如今才懂得。

 

我控制不了任何事。包括自己的結局。但還能改變的人,或許才是自由的。我清楚意識到上一段與下一段的人生中間,有一道顫動的影子,如水波微光的邊緣。我發現,自己正站在人生的另一個起點。一如我的心跳,穿越了記憶,也正穿越著未來。

 

作者介紹

 郭强生

台大外文系畢業,美國紐約大學(NYU)戲劇博士,目前為國立東華大學英美語文學系教授。曾以《非關男女》獲時報文學獎戲劇首獎,長篇小說《惑鄉之人》獲金鼎獎,《夜行之子》入圍台北國際書展大獎。近年作品並多次入選「年度散文選」與「年度小說選」,同時主編《九十九年小說選》、《作家與海》台灣海洋書寫文集等。最新長篇小說作品為《斷代》(王德威主編、當代小說家系列)。

 

優遊於文學與文化不同領域,其文字美學與創作視角成熟沉穩,冷冽華麗,從激昂與憂鬱之人性衝突中淬取恣放與純情,澎湃中見深厚底蘊。除小說與戲劇外,其散文出版作品包括《我是我自己的新郎》、《就是捨不得》、日記文學《2003╱郭強生》,以及評論文集《如果文學很簡單,我們也不用這麼辛苦》、《文學公民》、《在文學徬徨的年代》等多部。2015年出版他最動人的記憶書寫《何不認真來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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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

目录:

推薦序 靈魂被放逐的父親 陳芳明/政治大學講座教授

推薦序 漫遊城市荒原 凝視每個暗夜——無繼承者人生的孤獨浮世繪 鍾文音/作家

 

PART ONE 欲靜風止的時光

老日子

我們都失智

更好的人

感謝孤獨

 

PART TWO 高年級的生活練習

老味道

長照食堂

老收藏

我的夜市家族

 

PART THREE    那些年不懂的事

晚春與秋暮

美麗與慈悲

粉筆與華髮

故鄉與異鄉

荼蘼與玫瑰

 

PART FOUR  我將前往的遠方

做自己

老確幸

不老紅塵

重新計時

年年

 

後記 Life Goes On 郭強生

 

书摘

 

老日子

 

不久前把廚房的流理台換新時,發現了一只我不知竟然還存在的盤子,藏身於一堆鍋碗瓢盆中。

 

橢圓長型的瓷盤,有三十多公分,最適合拿來盛一尾紅燒魚,或是擺放醃牛肉香腸火腿之類的冷盤。盤子的兩頭畫著杏黃色的花朵與綠葉,我端詳了半天,發現從幼稚園到已老花眼的現在,我仍然無法分辨那上面畫的圖案,究竟是百合還是金針。

 

但是我對它印象深刻。通常,需要動用到這只大盤的日子,一定是家中有客人來,或是過年過節加菜。原本應該是一整套的餐具,因為還記得幼時曾用過有著同樣花飾的湯匙,約莫是,都已同其他那些碗啊瓢啊全一件件摔壞了,扔了。但是多麼奇怪,這只四十多年前的舊物,竟還毫髮無損地在我們的家中。

 

最後一次看見它,應該是十五年前。

 

那是母親在世的最後一個跨年夜,傍晚從花蓮趕回台北,我匆匆去超市買了條黃魚。母親那時已被化療折磨得食不下嚥,但是卻不知為什麼,我當時仍堅定相信,母親最後一定會好起來。

 

馬上就是二○○二了,我一面為黃魚化霜,一面找出了那只在我們家代表了節慶的大瓷盤,心想著一家三口還是應該一起吃頓應景的晚餐。我幾乎認為,一道紅燒黃魚用這只盤子裝著端上桌,一切都會順利地延續下去。

 

已經忘了,後來那晚父親為了什麼事與母親鬧脾氣,始終不肯上桌吃飯。母親吃不下,我也沒胃口,剩下大半條沒動過的魚被我全裝進了廚餘桶。我默默洗著碗盤,隱約感覺到,有些什麼我一直倚賴不放手的東西,同時在水龍頭下就這樣一點一點流逝中……

 

後來那些年,父子二人都成了固定的外食族。我接了系主任兼所長的工作,一週得在花蓮五天,只有週末才能回到台北。父子短暫週末相聚,也都是在外面餐館打發。母親過世後,我再沒有正式動過鍋鏟下廚。頂多燒開水煮把麵,或把打包回來的外食放進電鍋加熱。家中廚房開始成為無聲的記憶,總是那麼乾乾淨淨。

 

第一個沒有母親的大年初一,中午我和父親來到當時仍叫希爾頓飯店的中餐廳用餐。

 

父親說,你在紐約念書那些年,家裡就剩兩老,已經不準備什麼年菜了。好在台北有許多館子連除夕都開張,我跟你媽大年初一來希爾頓吃中飯,就算是過年了……

 

當下眼前出現了我的父母獨坐在餐廳裡的景象,內心酸楚異常。

 

為什麼之前都沒想過,父母在這樣的日子裡會是怎樣的心情?

 

是無奈?故作堅強?還是吃驚?怎麼一轉眼,自己已成了餐廳其他客人眼中的孤單老人?會後悔當初沒把子女留在身邊嗎?

 

‧‧‧

 

(只剩它一個了。)

 

十五年後再度捧起那只大瓷盤,宛若與家中某個失散多年的一員又意外重逢。如果盤兒有靈,它又作何感想呢?

 

是感嘆原本與它成套的家族碗盤,如今都已不再?還是欣慰自己仍在這裡?在當年也許曾摔碎了它兄弟的那個小娃兒、如今已是年過半百的我的手中?

 

如今,我看到換成我取代了母親,與父親坐在餐廳裡的那個畫面。只有父子二人對坐,也還是淒涼。

 

彷彿終於理解了,當年還不認為自己年老的父親,為何不再想守著這個殘局。大過年的,應該是跟另一個女人坐在這兒吧?或至少也是跟兒子媳婦孫子一家。怎麼會是跟一個不結婚的兒子在這裡無言相對呢?

 

等到父親多了同居人,這頓大年初一的午餐也就取消了。

 

初次離家求學的少年,十年後返家,一開始還以為自己仍是家裡的那個小兒子,時間一到就會聽到有人喊他:「吃飯了!」「起床了!」……結果,一連串迅雷不及掩耳的劇變,還不知如何調適,一回神,他已成了步入半百的老單身。

 

我們都失智

 

有一天,父親突然看著我,過了一會兒才問道:「不是開學了嗎?」

 

我沒有去花蓮,竟然被他發現了啊!……

 

這句疑問還有另一層。我的解讀是,也許他驚訝發現,自己不再是一個人。

 

之前,我每週還在花蓮四天的那段日子裡,他已經習慣於當一個孤獨的老人。沒人與他說話,他也不想理人。

 

(那是否也會是我未來的寫照?到時候,會有誰來跟我說話呢?)

 

三年前若是選擇了眼不見心不煩,隨便那個跟父親同居的假陸配和我哥聯手胡搞瞎整吧,今天的我又會如何?就繼續待在花蓮過我自己的生活,安穩平順地直到退休那一天,把我自己的人生放第一位,誰又能置一詞?

 

但,當時的我就是無法裝作沒看見。

 

打電話怎麼都聯絡不上,不知道父親發生什麼事,我就是會心急想趕回台北了解情況。看見父親總是臥床不起,越來越消瘦,我就是不相信那女人說的,「北杯現在什麼都嚥不下去喲!」所以才被我發現她一直在下藥讓他昏睡。雖然父親早已警告我別干涉他的生活,但是眼看他連命都快沒了。許多朋友都勸我,這事情你管不了,一旦插手,你就得負責到底,你一個人怎麼可能照顧你爸?……

 

在最煎熬痛心的時刻,我聽見心底有一個聲音:如果什麼也不做,那麼我跟做出那些傷害父親、傷害我的人,有什麼兩樣?……

 

碰到也遭遇了相似情況的朋友,問我該怎麼處理時,我總有些猶豫。因為,我真正想告訴他們的是:如果還在思前想後,覺得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尚未到刻不容緩的地步,那就別處理了。

 

(什麼叫刻不容緩?什麼是該與不該?最真實的答案,只存在一心一念之間。)

 

現在失去的,在未來還是有復得的可能。也許會很辛苦,但總還是會有機會。只有父母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沒有了,真的沒有了。

當時的我所想到的,就是這樣而已。

我說。

 

‧‧‧

 

比起兩年前我剛接手時的狀況,父親的精神與注意力明顯改善,不知道是否跟我現在經常在家,總會與他東說西說有關?現在父親不再雙目失焦,似乎慢慢走出了時而沮喪、時而惶然的老死恐懼。對我的問話,儘管多是簡答,但在我聽來已是令人欣慰的進步。

 

不是那種錯亂顛倒的失智,應該就是退化了,遲緩了,虛弱了。我這樣告訴自己。

 

父親累了。

 

活到九十,應該是會累的。

 

衰老,也許更類似於一種自我放逐,跌跌撞撞地,孤單走去一個不想被人找到的地方。

 

但是,我彷彿感覺得到,在他衰老的肉身之下,靈魂內裡的自我意識並未消失,只是他被困在一個機械有些故障,按鈕經常失靈的太空艙裡,無法接受到清楚的地球發訊,也因電力不足讓頭腦指令傳達變得吃力。

 

也許,他正漂浮在人類經驗中最神祕的時空,一個老化後的宇宙,我們每個人都終將前往的他方。

 

然而探險仍在繼續。每一位老人都正在這段漂浮中,體驗著只屬於他們的宇宙風景。雖無法將這段旅程的心得回傳分享,但不表示他沒有在感受著,感受著那個重力在逐漸改變中的時空。

 

每一個老人都像是一艘朝更遠的宇宙發射出去的太空梭,生命的探索都仍在進行中。在身邊負責照護的我們,就是他們在外太空漂流時,唯一的地面塔台,他們的通訊領航員。

 

終會有那麼一日,科技最後幫我們解開這個神祕航程的意義。到了那天,一切都會有解釋,我們的父母在晚年,到底去了哪裡?……

 

‧‧‧

 

有一天看護跟我說,爺爺昨天半夜突然起床,跑去廚房開冰箱。

 

「我問他,爺爺你要找什麼?他說,小弟要喝牛奶了。」印傭說到這裡咯咯樂不可支:「小弟?那是誰。他說,我小兒子。我就跟他說,爺爺,你兒子已經長大了,不要喝牛奶了!去睡覺了!講講以後好像他有想起來了。」

 

印傭覺得這個小插曲很有趣,但聽在我耳裡有一點心酸,一時無言,同時又像是有一股濕暖的風吹進了心口。

 

閉上眼,想像父親開冰箱的畫面。

 

我知道,在深層的精神面,父親知道自己在「家」。他也知道,我就在他身邊。

 

雖然那個我,整整小了五十歲。

 

我們都失智。

 

父親無法記得的是剛剛發生過,我則是忘記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個自己。忘記在我幼小的時候,年輕的父親肯定不止一次,曾在夜裡起來幫我泡過牛奶。

 

五十年後,這個沉埋於父親記憶深處的動作,突然浮出了水面。我不可能記得的幼年,現在從他的記憶,已成為了我的記憶。

 

與父親將近十年的隔閡,當中有傷害也有衝突,我自認已盡了最大的努力化解,從悲傷中重新站起來,把這個家恢復,並且擔起照護之責義無反顧。最大的期望,原本只是一個沒有遺憾的句點,但是父親找牛奶的這件小事,卻讓我看到一個新的開始。

 

我可以想像,透過父親在時空中的漂流,我的軌道也產生了弧形的曲折,我可以同時是年過半百,也可以是兩歲稚齡。

 

儘管父親與現實當下的聯結已在逐漸退化,但是屬於他的記憶,甚至那些他刻意加密防護的情感,卻可能在他自由移動於老後宇宙的途中無預警地啟動,成為了我的導航。

 

我的夜市家族

 

小時候,父親老愛笑我是鄉下人。

 

「鄉下人」這詞在我們家不是用來罵人或責備的,反而更像是又氣又好笑的寬容,帶著一點疼惜。鄉下人比較容易被占便宜或不知變通,只會自己埋頭做,自己生悶氣。

 

在紐約住了這麼多年,總是儀容整齊地忙出忙進,在外人眼中我十足都會人的模樣。但是鄉下人與住在哪兒或做哪個行業無關,那是一種性格。骨子裡我其實真的是個鄉下人。

 

被問到對美食的看法,我的回答總是,可以天天吃都吃不膩的,就是美食。比如說,水餃。

 

被問刷卡還是付現,我永遠是付現。信用卡只有訂房或預約不得不用的時候才拿出來,皮夾裡有現金才最有安全感。

 

鄉下人對食衣住行不是沒有講求。只要是自己穿的用的,一定要簡單實惠,花錢是怕失禮不是為享受。

 

看到什麼都當新鮮事,更是鄉下人另一項特徵。